[原创]《兄弟》（上）人物谱

瑶公特 · 发表于 2005-10-7 00:40:00

读完余华的新长篇《兄弟》上部，很有一些零散的感受，却缺乏整体的感觉，似乎，为一部只有一半（按字数来说甚至没有一半）的小说写书评也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因此，整理起来，还是单个来聊一聊里面那些主体性的、片段性的或贯穿性的人物罢。 
 





李光头&宋钢



毫无疑问，男一号李光头是以表演特技出场的。他采用这种双脚腾空的高难度动作偷看到几个女人的屁股，并且获取了让他往后受益无穷的大美女林红的屁股的第一手资料。我不敢喜欢李光头这个孩子，因为他太早熟了，太精明了，让人害怕；虽然总的说来他还有不少孩子的善良纯真的地方——比如明明自己对大白兔奶糖垂涎三尺还是愿意让给兄弟宋钢，再比如他再次利用林红的屁股这个杀手锏如愿地让李兰坐上“专板车”。
 



因为李光头这个人物在下部中才可能有完全的展开，儿童、少年时代的李光头应该只是后来成为亿万富翁的李光头的铺垫。我很感兴趣余华怎么来描述一个发家致富的过程，以及一个成为富翁的李光头。
 



据说，余华透露，在小说的下部里李光头将他的兄弟宋钢干掉了。对此我感到无比遗憾：宋钢多好的一个哥哥啊，在118页里，他为游荡了一天的李光头做饭。老实说，我是从这里才开始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在此之前，他总显得那般若有若无。



小说的第一页，李兰说宋钢像他的父亲宋凡平，可事实上，宋钢远没有宋凡平杰出的领导能力（宋钢一次重要的闪光在于指导李光头如何对付扫荡腿）和充沛的生命活力（在我眼里，宋钢始终是个沉默的孩子），不过确实毫无误差地继承了父亲的锲而不舍，具体的例子，就是他在做饭这件事情上的刻苦钻研。还有，小说上部的最后一页，他执拗地说：妈妈，你放心，只剩最后一碗饭了，我一定让给李光头吃；只剩最后一件衣服了，我一定让给李光头穿。 
 
 





宋凡平



可以说，宋凡平是上部的大主角，李兰、李光头、宋钢的生活都依附在他身上，以他的死为分界点。宋凡平是个理想化的光辉人物，因此他像好莱坞电影里的英雄人物一般高大有力，一样言出必行为了实现一个没实现也不会死的诺言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或许，宋凡平的命运和选择对待生活的态度更像《美丽人生》里的贝尼尼，那是一个同样在孩子面前将残酷掩饰为神奇的父亲。他被打折了手臂，却能让两个男孩觉得爸爸非常了不起，竟能让左手郎当起来休息。不同的是，贝尼尼更瘦小，宋凡平更高大；真的，如果他不是那么高大，也许我会更感动一些，因为他超人式的外表，常常让我像书中的男孩们一样误以为他真的是超人。
 



按照余华的说法，他用“正面强攻”的叙述语言在写这部小说。因此，阅读小说的过程便成为直接目睹一段不断铺陈的命运场景的过程，尤其是宋凡平被殴打致死，以及尸体被敲掉小腿骨塞进薄板棺材里的两段情节，冷静、低沉、血淋淋的描述让人不寒而栗。这个时候，小说就体现了它超越电影的巨大能量——因为大多数电影面对残酷甚至恐怖的所运用的方式往往是讨巧的，通过渲染来达到某种效果，而小说采取的，是一种单纯的直面的态度。正如余华所说，不是让读者跟他走，而是让读者在读书的时候唤起记忆。 
 

</FON李兰
 
如果说，宋凡平是一个主动向命运出击的人，李兰则是一个始终被命运推着走的人。在改嫁宋凡平之前，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她沉浸在为偷看女人屁股掉进粪池淹死的丈夫留给她的耻辱里。李兰在“我们刘镇”，像所有旧式妇女一样在男人的阴影下沉默地生活，除了不断把日子过得面黄肌瘦外不懂得拒绝和改变。前面说过，宋凡平是个超人式的强势人物，尤其在人格上，所以他有能力改变弱小的战战兢兢的李兰。宋凡平给她原本只有月光的生命带来阳光，她的新生活就这样在宋凡平的推动下扬帆起航了。
 
宋凡平的死使她刚刚起航的生活一下子又失去了推动力，因此她靠不洗头发来保留这种推动力的余力。我们都知道，生者往往比死者承受更大的苦痛，李兰的命运就这样随着第二任丈夫的死迅速滑向彻底的悲剧。李兰生命最后的亮光是坐上了李光头为她准备的“专板车”——这个刚刚使她遭受和前夫给予的相同耻辱的儿子让她看到了某种平铺直叙的未来。
 
“我们刘镇”的群众
 
“我们刘镇”是余华小说中习惯出现的社会背景：这个地方相对封闭，除了一两个善良的人之外，大多数人物精神空虚、尖酸刻薄、麻木不堪、愚昧无知。曾经是牙医余华在谈到余拔牙这个人物的时候显得有些得意，这显然是作者在小说中开的一个小玩笑，也是一个自我嘲弄。其实这个拔牙的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余华的小说里，《在细雨中呼喊》也有个牙医叔叔的小角色，他们共同的爱好是把拔下来的牙齿摆在桌上招徕顾客。
 
余华说，牙医的经历带给他的是一种血淋淋的体验。不知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这种血淋淋的体验使余华的写作从一开始就常常流露出一种对于暴力、对于死亡异常冷静的态度。小说里的三个中学生亦是贯穿于李光头、宋钢兄弟俩文革时期的重要角色。而他们的“领袖”孙伟的死则让我不由想到《在细雨中呼喊》戴鸭舌帽吹笛子的少年——本质上这是两个相同的人物：这样的少年人，他们装作很酷的样子因此成为其他孩子的偶像，当他们骄傲地认为自己可以领导世界的时候，残酷的世界却匆匆将他们推入绝望与死亡的深渊。我很喜欢小说中关于巷子里童铁匠、张裁缝、关剪刀、余拔牙诸人的群像与分像的描写，那简直就是一群庸俗的市民小生产者的典型形象。在小说中，这几个人物的性格，以及对待“革命”见风使舵的可笑形象都被三言两语刻画得活灵活现——作者甚至不惜通过适当的变形来漫画角色。 
 
总之，《兄弟》（上）叙述的基本就是俩兄弟的童年少年时代。余华真是描写祖国少年儿童的高手，在他的小说中出现过许多个性鲜明的孩子的形象，比如《许三观卖血记》的许一乐，更不用说那部属于童年的《在细雨中呼喊》。余华大概喜欢用孩子的目光来表达现实，这与其天马行空的文字十分相配；就像惊悚片里往往愿意让孩子当主角，随着孩子的尖叫，我们分明感受到更深刻的更孤立的恐惧——余华十分聪明地通过孩子呈现给读者一个剥离了一切色彩的原始的粗糙的充满反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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