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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关于蜘蛛的形而上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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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4-10-2 17: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04/10/1)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学习怎么样才能飞檐走壁。无数次摔得鼻青脸肿之后,我侥幸学会了什么叫放弃。这让我在后来的日子里每每回忆童年便会产生出对自己当时执着的真心仰慕。

晚秋的今天,我拖着疲惫的身影下班回家,拉长的影子铺在地上被踩得十分不堪。弄堂里的风夹杂着树叶吹得我很不安,让我想起若干年前我孱弱幼小的身躯被蜘蛛网缠住时那种诡异惊诧的感觉。阿妹,别哭。母亲这么叫着,惊慌失措地趿着拖鞋向我被困住的那个花丛奔来。我不记得当时是否有蜘蛛丝飘入我的眼睛,总之视线十分模糊,好像眼前的世界只有唯一个鲜红色的焦点——我母亲的拖鞋。那是一双后跟极高的红色拖鞋,当时几乎承载我对女人的全部幻想。

即使这么多年后,我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母亲穿着那样一双拖鞋还能够如此奋勇地奔跑,就像我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小时候的我能视那些漂亮的尖头高跟皮鞋如草芥却惟独对长相粗糙的红色拖鞋耿耿于怀。

母亲跑过来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哭了,因为她一直喊着“阿妹,别哭。别哭……”神色那么严肃,让我没有理由认为她是在说谎。我甚至觉得自己涌出的泪水已经缓缓淌过脸颊马上就将渗入嘴中,于是我把上下唇紧紧合拢着,连牙齿都要咬掉了——同时我忽视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这样一来,我便不能应答母亲的呼喊以便让她更放心些,这让我内疚得要命。因为我觉得让一个结婚生子之后身材有些走形的女人这样长途跋涉竭尽全力地来找我十分不该。

说了这么久,我都差点忘了自己到底陷入怎样的困境中。是的,蜘蛛网。也许你看过一些打打杀杀降妖除魔的故事,一本相当厚度的此类书籍中常常会出现蜘蛛精什么的怪物。历史无数次证明,书籍对人类的毒害是巨大的。你知道,我在园子里学习飞檐走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那朵搁在成片绿叶中的粉色小花就兴奋地撞了过去完全忽略那个地方有一张蜘蛛网。可是如果我不是那么好学恰好读过一些关于蜘蛛精的拼音故事,为什么不敢直接走出来呢?我的皮肤感受到蜘蛛丝蒙面而来的触感之后便直接认定自己成了蜘蛛精的俘虏,以至于放弃做无谓的抗争,一动不动。

记得在距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母亲的身子忽然猛烈地向右歪了过去,好在她及时调整了重心,避免了让我抱憾终身的事故发生。只是,红色拖鞋的右脚鞋跟断了。我目睹着这一切,平静如水。你看,刚才我还为母亲这样喊我而着急,现在却对她差点摔倒无动于衷。事后我找了个理由给自己解释:我想,也许是僵硬着站久了,筋骨有些酸痛,导致神经麻木。

母亲踉跄了几步,就走到我面前,距离不过几尺。我开始有些为母亲担心,觉得她太不小心谨慎了,很快也会陷入敌人的伏击,看来只有等爸来救我们娘俩了。可后面的事情却大大出乎我当时的预料——只见母亲把手臂伸得跟长臂猿似的干脆利落地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那个角落里拉了出来,怒目而视,开始口沫横飞地呵斥。

对天发誓,我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理解力有重大问题就是在那一刻。脑子的疑问像注射了催化剂的毒瘤一般迅速膨胀起来,撑得我头脑发涨。首先,为什么母亲这么容易就能把我从功力无比强大的蜘蛛网里救出来?我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身上一定少了什么,被蜘蛛精拿去当祭品或者成为母亲把我赎出来的交换条件。于是,我低头简单浏览了一下身体的各个部件,手、脚、手指、脚趾什么的无一缺损活动自如;后又战战兢兢地抬手抚摩了一下脸,鼻子、眼睛、嘴巴、耳朵等等也安然无恙,同时也排除了被毁容的可能性。顺带,我还发现脸上是干燥的,就是说,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哭过,可为什么母亲要一直喊我别哭呢?

前面的疑问我很快无暇顾及,因为面对母亲排山倒海的批评教育,另一个疑问迅速占据了我大脑的全部空间,它让我痛苦不已:亲爱的母亲那么大老远千辛万苦跑过来难道就是为了赶来训斥我?可是我一直以为她是凭着伟大的母爱赶来救我的,想象中那种母女俩抱头痛哭的八点档场面没有发生,但至少也该拥抱一下不是吗?

我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了,是我和我母亲,还是那张不堪一击的蜘蛛网,亦或是那朵一直显得很无辜的小花。如你所知,基于对伪装的鄙视,人年龄越小越不会具备持久的耐心,于是在母亲发表毫无新意的激烈说辞的那段时间里,我渐渐感到厌倦了,抖抖手抖抖脚开始东张西望,直到最终锁定目标观察起那只害惨我的蜘蛛。

没来由的,我看待那只蜘蛛的态度居然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我觉得她欺骗了我的感情,因为我曾把她假想得如此强大,结果她却如此不堪一击。她的网已经破得七零八落,一些断了蛛丝在阳光下静静飘荡着,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油画,同时它又具有现实主义的悲剧色彩。蜘蛛已经揣着肥大的身躯缓缓地爬上了刚才我试图占有的那朵小花的一片水嫩花瓣上……她躺在哪里,瞪着玻璃般的眼睛,几条腿自然伸展的,对毁坏的网流露出无所谓的态度,显得安闲而舒适。她的这种满不在乎让我恼火起来。

我小时候常常生气,翻白眼跺脚吵架等等不一而足。一个路过我家的赤脚大仙说过,我之所以长得比同龄孩子瘦小就是缘于我这糟糕的脾气。然而对此我一直不以为然,我认为其实那是因为我比别的孩子都聪明,思考问题更多更深入,导致消耗了体能。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对,殚精竭虑。

生气的时候,我常常需要一些相应的举动作配合,即使生闷气也要找只笔来乱画一通。不知不觉中我开始对那蜘蛛翻白眼晃拳头——当然,这些都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于是另一件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阿妹!你想干嘛?不服是吧?!”我母亲一声霹雳般的责问让我回过神,并且马上意识到自己又要蒙受不白之冤了。我怨恨起我的母亲来,她总不惮于用恶意来揣度我!还有,这个问法也很有问题,好像想将人屈打成招。我立刻凛然起来,试图用清晰的条理解释我生气的对象不是她而是蜘蛛。

可以预料到,我的解释是没有效果的,结婚生子后的女人总是那么不可理喻,我本已厌烦于形形色色的解释可不知为什么现在又再干这种蠢事。不过这场解释还是让我把注意力重新聚集到我母亲上面来。我思考起她这么生我气的理由……经过适当的分析,总结出问题的关键一定在那只拖鞋上,断了跟的红色拖鞋。

前面说过我无比热爱母亲的那双拖鞋,甚至已然带有一些虔诚的色彩。可目睹它在我面前断掉一只后跟,我竟不怎么心痛,甚至有些痛快。都说小孩是善变的,缺乏逻辑的,所以是难以琢磨的,所以会莫名其妙地哭、莫名其妙地笑。知道当时我怎么想么?说出来你一定认为这小孩真坏——母亲的鞋跟断了意味我脑子里承载女人幻想的载体损坏了,母亲从此在我面前不再存在更为优势之处。说到底,我这是幸灾乐祸。你看,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善于将事物具像化来帮助理解,以至于能把女人的美好和一双外表粗俗的红色高跟拖鞋等同起来……

弄堂里的风像古典主义小说里的妇女一般优雅地吹过来,轻拂我的脸颊;有那么一两片来历不明不绿不黄的树叶跟着飘下来,拍打我的脸颊。我厌倦继续回忆那段经历了,它在我的童年经历中并不十分突出。我想,我都25岁了,不能再孩子气;我想,我可能是怀念我的母亲了,从小到大从未让她省心过;我想,该懂得为生计放弃更多;我想,这是第一天上班往后我不能再像以前N份工作那样随随便便糊里糊涂地就给丢了……忽然,我瑟瑟发抖起来,我看见横亘在面前的——

25只——蜘蛛;25张——网








发表于 2004-10-2 17:3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长啊`~~~,不过意思看明白了~~
不错!~~[em27]
发表于 2004-10-3 05:30:00 | 显示全部楼层
MM的好文章,

颇为感慨,丝丝缕缕,破了也就破了,随风而去,我曾经觉得:鸟儿飞过天空,还是留下了痕迹,现在更加明白:一切都不过是躯壳,不可抗拒的是生存的感觉,
发表于 2004-10-8 20: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觉得是对人生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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