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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arg2002：重读系列 [打印本页]

作者: pippa 时间: 2004-1-19 09:20
标题: arg2002：重读系列
[B]重读系列之一：牛虻[/B]

我一直在不停的呼唤，像在一个外星球上，这
是沙漠和林莽的呼喊，是死亡和心醉神秘的呼
唤，我大声的呼喊着，我听到了千百个回答，
而我想要的回答，却始终听不到。
————雷马克

“牛虻”一直被认为是红色经典的代表，在整个20世纪，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同时成为无数青年的必读书，自然也有一套标准的注解，但我从不相信这些，可见我不是了乖孩子，从来不是，

对于我来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确实是“喷射着一股纯洁的火焰”，正如一位西方的文学评论家所说的那样，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记忆的了，我丝毫没有鄙薄它的意思，只是作为文学，它实在是过于简单了，虽然它所投射出的理想和英雄主义曾经那样的打动过我，

但是“牛虻”不同，给年少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表面看，“牛虻”首先是一个革命故事，其次是一个爱情故事，再其次，是一个人格魅力的故事，可是今天的我在回顾中，却清楚的意识到了那些曾经深深震撼过我的最基本的母题，比如父与子，比如宗教与革命，比如爱情与革命，在本质上的那些相通，

父与子

“牛虻”真正的主题是“父与子”，而不是其他。在小说的开头，这就已经初见端倪，年轻的亚瑟，视神父为他精神与信仰的父亲，那时的亚瑟年轻英俊，充满激情与憧憬，革命与爱情是他生命中重要的部分，青春是如此的绚烂，即使处于死亡的威胁中，他怎么会想到自己所热爱的神父居然是他真正的父亲，他的爱人会视他为叛徒，

从前的评论常常注重于所谓宗教的虚伪，却没有意识到这位父亲是怎样的影响了亚瑟一生的路径，宗教与革命原本都是一种极端，对应于现世的琐碎平庸，有着这样一位身心之父的亚瑟，命运早已注定，事实上，正是与父亲的疏离，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尽管带着恨，带着血和泪，

所谓对宗教虚伪的认识，还不如说是曾经观念的彻底崩溃，神父的欺骗，爱情的死亡，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事业的叛徒，曾经的坚如磐石却又美好的理念世界在一夜间化为灰烬，亚瑟愤然出走，想追逐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玄妙，组成生命的元素并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改变的只是排列的方式，这就是一切生命强悍恣肆的人的悲剧和喜剧，祝福与诅咒，

于是，一切就都改变了，不仅仅是亚瑟，还有神父，还有琼玛，这些人的生活就此改变，

其实无论怎样外在的变化，无论怎样歇斯底里的对仇恨的反复确认，最终无法忘却和回避的，依然是父子之间的深情，当初，年少的我常常惊异于亚瑟的那种表现，那种父子之间的爱恨交织简直像是爱情，远离就是刻骨的思念，走近就是血腥的折磨，思念与折磨，刻骨铭心的仇恨与刻骨铭心的爱，像两条交媾的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撕裂着亚瑟的心，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

冤孽？命运？

可是只有这样的折磨，才能印证最深刻的爱恋，正是因为爱，才这样的折磨对方，只有在这样的折磨中，双方那种生命的意志与激情的力量才能淋漓尽致，才能彼此使得对方达到自己的努力所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与强度，

亚瑟怎么可能真正的憎恨他的父亲，神父在年轻的时候和女人私通，生下私生子，在随后的日子里，又全身心的献身于自己的信仰，这是一个意志顽强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男人，他血液中根深蒂固的基因又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亚瑟当然明白，他的强烈，他的狂热，他的刚毅，他的对自己信仰的坚不可摧，都来自于这位父亲，他恨他，是因为他毁灭了他曾经的安宁与和谐，他爱他，是因为他的一切都是这位父亲给予的，他们在同一个层面上，在彼此的战争中成就了自己，成就了对方，

所以在生命交关的时候，他会以生命来换取父亲的安全，他可以为他死，在最后的时刻，会要求父亲和他一起离开，投身于自己的信仰，然而，这真是一对父子，无论身体还是精神，神父可以为儿子牺牲生命，却决不肯背叛的信仰，哪怕以自己的儿子为代价，他也决不妥协，
看起来仁慈甚至柔弱的父亲，却有着更为强悍的意志和力量，

如果有人说这是虚伪，我只能说他太愚昧，看到最后父子在监狱里相见的那一幕，我的心中不是悲伤，而是强烈的震撼，很多人都认为最后大笑面对死刑的亚瑟是坚强的，其实他最为坚强和勇敢的时刻是在和父亲最后的会面中，他也一样，可以牺牲一切，却绝不会背叛信仰，第二天面对枪口的他早已经心如死灰，就在那夜，他已经死了，

父子之间，没有一个可以放弃自己的信仰，没有一个可以妥协，那么他们只能跨过死亡的河流实现相会，这样深爱着对方的两个男人，如此决绝，除了信仰的力量，还有什么可以解释，他们彼此残杀，又彼此超度，

父子之间的一切又何尝不是一幕灵魂的历程和心灵的战争戏剧，

我对结尾很不满意，作者在无意中所流露的力量，最后还是屈服于所谓革命的主题，让神父在对信仰的怀疑中痛苦的死去，以证明革命的合理性，可我始终以为，他可以心碎，却绝不会背叛，甚至哪怕是丝毫的对自己信仰的怀疑，既然他可以为此牺牲自己的儿子，自己最爱的人，有这样的意志和力量的人，就应该可以活下去，用自己的痛苦来印证信仰，表述生命可以达到的深渊与强悍，

但是，我明白，这是我的一厢情愿，凡人终究是凡人，有一颗易碎的心灵，

爱情

纵然世界可以忘掉，
那最初的纯洁与真诚
将如日月，
时刻追逐你的灵魂
－－－佚名

爱情也是小说的主题，但是无论深度还是强度，都逊色了很多，对于亚瑟来说，与琼玛之间青梅竹马的爱情，终究是属于那个过去的世界的，亚瑟的确很残忍，始终不肯原谅自己的爱人，可是在这么多的岁月之后，在无数的血泪之后，他怎么可能去面对和正视曾经如春花秋月一样纯真诚挚的爱情，

他当然爱琼玛，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伊甸园，与其用血泪来浸染，不如让它保持最初的纯真与美丽，所以在亚瑟最后走向死亡的时候，才会给爱人留下最后的爱的信息，如一的纯洁，如一的美好，正如青春少年时，

他当然恨琼玛，因为那是他不堪回首的往事的一部分，那是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当下的一部分，与其说恨的是琼玛和神父，还不如说恨的是自己，曾经的一切都应该诅咒，既然如此，只好毁掉它，毁掉它的同时，也就毁掉了自己，在这样的毁灭中感受某种极端的快乐，彻底的幸福，

爱情以惯常的方式保持在女人的心里，却始终不明白，在亚瑟的心里，这种爱恨交织早已毁掉了一切爱的初衷，琼玛，既参与了亚瑟人生悲剧的塑造，又不幸的笼罩在悲剧的阴影下，

自然，还有那个吉普赛女郎，亚瑟需要女人，又蔑视女人，所以他失去了她，这个热情似火，服从自己本能的吉普赛女郎，实在很幸运，她摆脱了亚瑟的阴影和火焰，那种谁接近就会被灼伤的火焰，

这其中似乎意味深长，只有生命本能的强大力量，可以抗拒精神的折磨与伤害，并且对此露出了它温柔的嘲讽和雪白的牙齿，我知道我已经开始牵强附会了，就此打住，

革命

我不得不承认，革命对人类有着异常的吸引力，我在这里抛开一切社会与政治的分析，只从一种很偏的角度来考察，

革命是一种狂飙突进，是一种浪漫，也是一种骑士的风范，和婚姻一样，为宗教所排斥，今天的我，不得不再次体会这其中无法言说的深邃与寒冷，一种近似于极限的理解与洞察，

但至少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革命不是这么浪漫的，绝不是，

作者的原意是要写一个革命的故事，可是无意中流露出的力量却远远胜过了这个主题，再次证明了：艺术本身的力量将淹没一切有意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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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pippa 时间: 2004-1-19 09:22
重读系列之二：安娜·卡列尼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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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卡列尼娜”是托尔斯泰三部经典中的第二部，恰是托翁处于忏悔和自责，内心充满矛盾冲突的写照，

“安娜·卡列尼娜”首先固然是一个爱情故事，但是它的内涵又远远超越了爱情，是安娜这样一个执着追求真爱，追求自我的女人，在现世中毁灭的历程，是安娜与社会，与爱情，与道德，与自己的生死战争，更是托翁内心的战争，其实是非常惨烈的，

安娜的悲剧不在于她爱上了一位花花公子，不在于追求婚姻之外的感情，而在于她要以个人的力量，以爱情的力量，来对抗整个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和道德规范，不惜以撕裂来成就自己，

如果仅仅是爱情，安娜完全可以在保有婚姻的情况下，与沃伦斯基纵情狂欢，这样她什么也不会失去，但是她太执着了，太相信爱情的力量，太不能容忍长久的灰暗生活，所以当内心的火焰一旦被点燃，一场灾难就势不可挡，

从表面上看，安娜有着一般女人所期望的一切：高贵的出身，显赫的丈夫，而且还是一位道德君子，有优裕的物质生活，有惊人的美丽，但是在安娜心里，这一切都不能和生命的激情相比，所以当她在车站与沃伦斯基擦肩而过，眼波中所流露出的柔情蜜意，正是一个不甘于平庸生活的女人，全部热情不自觉的喷薄欲出，

这才是悲剧的根源，在他们之间的爱情中，安娜是抛弃了一切，来成全爱情，所以她生命中唯一的一切就是沃伦斯基，那么当她感到沃伦斯基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勇敢和坦荡之后，她的整个生命都崩溃了，

理性可以义无返顾，但是情感和心灵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的，安娜同样曾经有着惶惑，有着怀疑，有着矛盾，例如她对丈夫的内疚，她对儿子的思念，她对自己遭受侮辱时候的眼泪，可是既然义无返顾，就决不回头，无论以什么为代价，

安娜的激烈，安娜的狂热，远远超过了沃伦斯基，沃伦斯基固然是一位花花公子，但是作为男人，他确实是真爱安娜的，作为男人，他毕竟有着更为广阔的天地，有着更多的诱惑，不可能像安娜一样，把所有的生命都倾注于爱情，在安娜的爱的火焰面前，沃伦斯基很快就筋疲力尽了，安娜的爱是透支的爱情，沃伦斯基却习惯了分期付款，分离是迟早的事情，

这就不仅仅是什么负心或是背叛的问题了，女人被剥夺了一切权力，那么爱情就是唯一的事业，我不可能对于我的前人有着丝毫的蔑视，只有被歧视的人最理解歧视的意义，安娜的悲剧首先是女性的悲歌，安娜以她绽放的生命无情的嘲笑了所谓道德规范，她的青春，她的微笑，她的美丽，她的生命的力度透过了漫漫时空，在今天依然令人心动不已，生如夏花灿烂，死也一如夏花灿烂，即使惨烈，

安娜死于绝望，而不是爱情，沃伦斯基也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与安娜的遭遇成了他一生挥之不去的灿烂与阴霾，爱情的战争中没有赢家，尼采说：爱情就是男女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的确有道理，

书中的另外一条线，是列文与吉蒂的爱情，他们平静的婚姻正是托翁的理想，事实上，那时的托翁正处于极度矛盾之中，他正走出声色犬马，却还没有真正进入宗教境界，安娜的痛苦，惶惑，正是他的痛苦与惶惑，

他一方面谴责安娜，觉得她背叛了道德，抛下了节制的美德和女人的责任，他对自己年轻时荒唐生活的深深忏悔隐藏在他对安娜的安排中，让安娜死于车轮下，可惜托翁这时候的修炼终究不到火候，安娜的热烈，安娜的美丽又穿透了他的道德谴责，像夜晚的流星一样绚烂冷艳，以她的生机勃勃的爱情嘲笑了托翁的近乎偏执的反复强调，其实还是内心的底气不足，

因为宗教和道德完全是不同的境界，道德可以是陈腐的，可以是过时的，可以为我所蔑视，宗教却是永不退色的情怀和视野，

所以，列文与吉蒂的生活和安娜比就黯然失色了，直到10年以后的“复活”，主人公的选择才那样的深邃广远，没有任何矫饰，没有任何偏执，繁华落尽以后的深沉博大，托翁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彻底完成了超越和升华，

通常，总认为俄罗斯文化和文学是博大深邃广远的，有着最深刻的悲悯和忏悔，其实这只是一个方面，有哪一个民族比俄罗斯更加激烈，更加狂热，更加接近极限，

我到了今天，在经历种种之后，才真正理解托翁，托翁的忏悔是何等的真诚，何等的惨烈，与此相比，我们的汉文化中，那些忏悔实在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有些虚伪和做作，

经历了声色犬马的了悟，是最真诚的了悟；经过了伤害的慈悲，是真正的慈悲；经历了狂热之后的平和，才是真正的平和；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生命展现了最强悍和广远的张力，

安娜的历程何尝不是托翁自己的精神历程，在这里，道德与节制似乎是战胜了生命本身的激情，但是这只是一种表象，安娜的执着，安娜的不肯妥协，安娜对抉择的义无返顾，无一不昭示了托翁的未来，托翁惨烈悲凉的人生结局，

与安娜相比，其他的人物，都是现世中的普通人，她的情人也罢，丈夫也罢，都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沃伦斯基对安娜的爱情是真挚的，我从不怀疑这点，其中自然也不乏男人的征服欲望，就像他对安娜说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像见到一匹无人驾御的好马，他为安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无论在那样的时代还是在今天，都已经难能可贵，

至于有些人说安娜的丈夫，卡列宁是个伪君子，我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道理的，他是一个标准的贵族，习惯于自我克制，无论怎样，他对安娜的容忍都已经是一个男人可以达到的最大极限，以至于连沃伦斯基在他的面前，都会感到惭愧，以至于要自杀，

对这样的两个男人，为什么要那么苛刻，他们是男人的两种类型，悲剧并不只是安娜一个人的，死者已逝，生者却还要面对人生的风雨，

托翁在小说的开头，这样写到：“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简直是一语成谶，他和他的曾经恩爱无比的妻子之间的婚姻危机，也愈演愈烈，可是既不是托翁的错误，也不是夫人的错误，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与谋”，最后的出走已经是尾声了，

安娜为调节自己哥哥的婚姻，却泛滥了一场爱情的火灾，从一桩婚姻的危机，到另外一桩婚姻的危机，周而复始，安娜的悲剧，可以说是女性的悲剧，可以说是社会的悲剧，更可以说是人性的悲剧，所以时光流逝中，依然会有同样的故事发生，尽管形式也许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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